殺父淫母:大逆不道的隋煬帝楊廣?

殺父淫母:大逆不道的隋煬帝楊廣?

楊廣弒父淫母,不見於《隋書》本紀,而見於后妃傳。司馬光撰《資治通鑑》,採后妃傳說法,但兩書皆後出 (《隋書》由魏徵等編撰,《通鑑》寫於北宋),追源溯始,故事可能來自隋末唐初趙毅的筆記《大業略記》。

比對《大業略記》和《隋書.后妃傳》,可以發現《略記》:

a. 指被姦者為容華夫人蔡氏,非宣華夫人陳氏。

b. 有疑似強姦的描述,如「召蔡於別室」、「面傷而髮亂」,為后妃傳所無。

c. 有具體描述文帝怒時動作「齧指出血」。

d. 無后妃傳特別提到的「獨孤誤我」。

e. 提及文帝急召楊勇的動機 - 即令廢立。

f. 不把柳述、元巖歸入楊廣陣營,即未有與楊廣、楊素同流合污。后妃傳則有「述、巖出閤為勑書訖,示左僕射楊素」,含主動出示義。

g.有楊廣遣楊素、張衡同進毒藥一節。后妃傳刪去楊素、進毒藥,改為楊廣遣張衡入文帝寢殿,不久文帝暴崩。

h. 有「帝簡驍健官奴三十人皆服婦人之服,衣下置仗,立於門巷之間,以為之衛」。

從史籍可信性看,后妃傳雖為正史一部份,但因其成書年代較後,且有相當部份疑似抄自《大業略記》,其並不比《大業略記》更可信。但《大業略記》本身是部筆記,筆記自不免含有主觀虛構杜撰成分,如是者,楊廣弒父淫母,可以是純屬虛構,至少無法完全獲得證實。故此,若用嚴謹的治史態度,此則隋宮疑案可謂無討論餘地,只能付之闕如。

不過,退後一步,在相信二書皆反映一定史實的前提下,我們未嘗不可考證出哪個版本比較合理,從而還原較為貼近史實的說法。

以下我們從一個不顯眼,卻非常重要的人物切入,這個人物是張衡。

據《隋書.張衡傳》:

衡幼懷志尚,有骨鯁之風。年十五,詣太學受業,研精覃思,為同輩所推……擢拜漢王侍讀。衡又就沈重受《三禮》,略究大旨。

讀儒書出身,曾親自前往太學受業,又任侍讀,跟隨沈重受《三禮》,張衡怎可能違背忠臣節義,助紂為虐,毒殺文帝?

他對楊廣「竭慮盡誠事之」,甚至「奪宗之計,多衡所建」,一來楊廣是他的直屬上司,待他甚為親厚 (見「王甚親任之」),基於報答知遇之恩,不得不為此。二來楊廣與當時太子楊勇相比,確有過人德行 (見《隋書.煬帝紀上》「當時稱為仁孝」)。張衡認楊廣有聖主之資,為其出謀劃策,在當時是很合理的,亦符合其儒生身份。

然而,「衡亦竭慮盡誠事之,奪宗之計,多衡所建也」不等於無底線地幫助楊廣奪位,後者張衡決不為之,因違背儒家忠義觀念也。事實上,楊廣做了皇帝後,大興土木,張衡曾不怕身死,勸諫楊廣,《隋書.張衡傳》:

時帝欲大汾陽宮,令衡與紀弘整具圖奏之。衡承間進諫曰:「比年勞役繁多,百姓疲敝,伏願留神,稍加折損。」帝意甚不平。

張衡既不唯楊廣之命是從,當他知道楊廣要毒殺當今聖上,其怎願意為之?其必諫止楊廣所為,至少事後和楊廣關係有隔閡。可是,觀乎楊廣即位後,「煬帝嗣位,除給事黃門侍郎,進位銀青光祿大夫,俄遷御史大夫,甚見親重」,二人關係並未疏遠,反而親上加親,據此逆推,楊廣必定並未要求張衡做不忠之事,甚至乎,在張衡看來,楊廣亦未做出謀父性命一類禽獸般的惡行,否則「甚見親重」不可能成立。

有謂張衡送藥時,或不知該藥為一毒藥,至文帝服用暴斃,楊廣以藥力過猛解釋開脫,張衡便不覺楊廣有心下毒弒父。此非不可能,但張衡熟讀儒書,會不問情由為楊廣送藥嗎?又文帝暴卒,楊廣雖可砌辭狡辯,但張衡內心必存愧疚,繼而不願受楊廣的升官。兩人關係全無影響,只有一個可能,就是:張衡並未在知情 / 不知情下殺害隋文帝。

假如以上分析無誤,張衡無親手殺死隋文帝,已可確定。但《大業略記》記楊素、張衡一同入內,會否楊素出手,張衡敢怒而不敢言?且看《隋書.張衡傳》以下一段:

禮部尚書楊玄感使至江都,其人詣玄感稱冤。玄感固以衡為不可。及與衡相見,未有所言,又先謂玄感曰:「薛道衡真為枉死。」玄感具上其事……

如果楊素真是進毒弒帝 / 揮刀殺帝,而張衡又親眼目擊,他不可能仍視楊素之子楊玄感為心腹好友,向他吐露心聲「薛道衡真為枉死」。只有張衡視玄感為故人之子,他才會如此做,既如此做,就反映他對楊素父子完全信任。楊素果真弒帝,張衡能對他有這種信任嗎?

所以,楊素、張衡都沒有動手殺死隋文帝,那麼,隋文帝是怎樣死的?

《大業略記》、《隋書.后妃傳》不約而同提到楊廣覬覦父皇妻子的美色。但翻查史料,煬帝後宮只得八人,其是否如此好淫,或有亂倫的性癖好,值得存疑。

真正導致文帝改弦易轍,要重立楊勇為太子,必有比強姦 / 非禮名義上的母親更可恨的事,此即《隋書.楊素傳》記載:

時皇太子入居大寶殿,慮上有不諱,須豫防擬,乃手自為書,封出問素。素錄出事狀以報太子。宮人誤送上所,上覽而大恚。

試想文帝當時心情:我尚未死,彼已汲汲於想我死,安排好一切謀我的天下,如此不仁不孝的忤逆子,怎配當天下君主?「獨孤誤我」未必出自文帝之口,但必是其心聲。因想到「畜生何足付大事」,遂決意廢立,決意召回楊勇。

一個旁證是,楊廣即位不久,便馬上縊殺楊勇,《資治通鑑》卷一百八十:

太子遣約入長安,易留守者,矯稱高祖之詔,賜故太子勇死,縊殺之;然後陳兵集眾,發高祖凶問。煬帝聞之,曰:「令兄之弟,果堪大任。」追封勇為房陵王,不為置嗣。

《資治通鑑考異》:

大業略記云:「庶人勇八男,亦陰加酖害,恐其為厲,皆倒埋之。」

楊廣必知父親死前欲重立楊勇,故狠下毒手。

據《隋書.柳述傳》:

楊素時稱貴倖,朝臣莫不讋憚,述每陵侮之,數於上前面折素短。判事有不合素意,素或令述改之,輒謂將命者曰:「語僕射,道尚書不肯。」素由是銜之。

柳述與楊素有宿怨,《隋書.后妃傳》「述、巖出閤為勑書訖,示左僕射楊素」根本不可能發生。

又楊廣強行令柳述家散人亡,元巖也好不了多少,《隋書.華陽王楷妃傳》:

父巖,性明敏,有氣幹。仁壽中,為黃門侍郎,封龍涸縣公。煬帝嗣位,坐與柳述連事,除名為民,徙南海。後會赦,還長安。有人譖巖逃歸,收而殺之。

如果二人有「示左僕射楊素」,當有通風報信之大功,怎會被置於死地?除非二人奉文帝敕令,正急召楊勇,而為楊素暗中知悉,告知楊廣,楊廣懷恨在心,決意報復,二人方得到如此悲慘的下場。

楊廣發動政變,一方面要萬無一失,一方面又不能過於張揚。遣楊素、張衡入文帝寢殿是有的,但未必下弒父命令,即使下,亦可能只楊素得知,張衡則不知也。同一時間,矯詔執柳述、元巖,並派東宮士兵入宮守衛,由親信宇文述、郭衍控制,亦是應有之事。為免打草驚蛇,於是要求衛士「皆服婦人之服,衣下置仗,立於門巷之間」,《大業略記》與《隋書.楊素傳》的記載可同時並存 (《隋書.楊素傳》:「素矯詔追東宮兵士帖上臺宿衛,門禁出入,並取宇文述、郭衍節度」)。

文帝已經病重,加上之前大恚,身體狀況急轉直下,可想而知。本來一心等待楊勇歸來,豈料楊勇未至,楊素等已前來,憶起不肖子與楊素合謀種種,復添以外面疑有東宮衛士,雙重刺激之下,文帝再次大恚,氣絕而死,絕非不可能。也只有這樣死法,張衡不覺楊廣弒父,楊素亦未弒君,三人得以維持互相信任的關係。

今再整理隋文帝死亡始末:

1. 病中得知太子楊廣和楊素圖謀不軌,覬覦自己的帝位。

2. 太子楊廣開始將圖謀轉為行動,為文帝所知悉。

3. 敕令柳述、元巖急召楊勇。

4. 機事不密,為楊素知悉,並通知太子楊廣,二人商討對策。

5. 楊廣遣楊素、張衡入文帝寢殿侍疾,同時矯詔執柳述、元巖,並派東宮士兵入宮守衛,由親信宇文述、郭衍控制。

6. 文帝見楊勇未至,楊素等已前來,憶起楊廣與楊素合謀種種,復添以外面疑有東宮衛士,雙重刺激,大恚氣絕而亡。

7. 嚴懲柳述、元巖,賜死楊勇及其後代。

順便一提,中國大陸著名隋唐史學者蒙曼,在百家講壇開講「大隋風雲」系列,提及文帝之死,說:

可能有人會說,既然如此,為甚麼隋文帝當晚就死了呢?這應該是一連串事情既怒又驚的結果。怒,當然是指密信事件;驚,則是指楊廣派兵軟禁他。隋文帝本來就已處於彌留之際,就算沒有這些變故,也未必活過十三日。何況經過一番折騰,當然死得更快了。

我們分析到這一步,得出的結論是:隋文帝之死介於正常死亡和非正常死亡之間。

所謂正常死亡,是指他並沒有真正遭到外力的侵害,既沒被投毒,也沒被打死。所謂非正常,則是指七月十三日的一連串事件,確實對他的精神構成重大打擊,加速了他的死亡。

這樣看來,歷史上所謂的隋煬帝弒父其實並不完全正確,楊廣所為只是以軟暴力加速隋文帝死亡而已。如果他日後做得好,人們很可能會慢慢忘掉這件事,只可惜楊廣後來亡了國,人們便開始把各種各樣的帽子扣到他身上,在這種背景下,所謂淫母弒父的說法紛紛出籠,直到最後被寫進史書之中。(《蒙曼說隋:隋文帝楊堅》)

她的見解,與筆者真可謂「英雄所見略同」!這也是筆者看過比較貼近史實的論斷。

David Lai 香港中文大學文學士,喜歡文史哲。

圖片:電視劇《隋煬帝》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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