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堡壘?古代中國城市的軍事化

城市堡壘?古代中國城市的軍事化

受過高考(A-Level)中史科洗禮的香港學生,無不認識「呂振基」這個名字。他是《中國史析論》系列的作者。查其研究論文,有〈魏晉北朝都城發展研究〉,其中對「都城軍事化」,以及「兩都制」現象的剖析,今天讀來仍甚具啟發。

都城軍事化

按照呂氏看法,自東漢末至北朝,有一「都城軍事化」現象,這個現象有兩種表現形式,或在已有都城的舊規制下作出翻新,或索性在新興軍事要衝另建新城。鄴城屬於前者,統萬城則屬於後者。

A. 鄴城

鄴城位於漳水以南、洹水以北,屬大河以北地,東漢末,袁紹在河北發展勢力,便是以鄴城為中心。曹操打敗袁紹後,考慮到對河北地方勢力的安撫與吸納,遂選擇以鄴城為據點。

從交通路線論,鄴城東北可出遼東,北可通於平原,西面至太行山,南面可抵江淮,暢通無阻,有效控制中原地區。從經濟論,其所處的冀州,是一發達農業區。種種優勢令鄴城在十六國及北朝時期仍為建都之首選。舉例言之,後趙石勒便曾多次攻取鄴城,後燕慕容垂甚至說:「洛陽四面受敵,北阻大河,至於控馭燕趙,非形勝之便,不如北取鄴都,據之而制天下。」(《晉書.慕容垂載記》),棄洛陽而選鄴城。

由於鄴城地位重要,不能失守,連帶有種種軍事佈防的設立,其中以「三台」為最。「三台」位於鄴城西北部,因地勢較高,利於眺望,可觀察敵人行軍進展。又「三台」中的冰井台,是一大貯藏庫,貯存不少戰時必需品,石勒謀士張賓常提「三台之固」,便是指「三台」令鄴城牢不可破。另鄴城城西設有兵馬庫等,供應兵器及馬匹。

B. 統萬城

位於陝西省靖邊縣北,赫連勃勃建立大夏國,定都於此。「統萬」二字,極具野心。有關建都的考慮,見《晉書.赫連勃勃載記》:

群臣勸都長安,勃勃曰:「朕豈不知長安累帝舊都,有山河四塞之固!但荊、吳僻遠,勢不能為人之患。東魏與我同壤境,去北京裁數百餘里,若都長安,北京恐有不守之憂。朕在統萬,彼終不敢濟河,諸卿適未見此耳!」

據此,統萬城的營建,純為軍事需要。

北魏太武帝攻打統萬城,臣下俱言「統萬城堅」,足證統萬城堅固非常,防禦力極高。呂氏引用考古發現說:

在統萬城址之中,發現建置了不少城防的設施。統萬城的城基厚約十六米,城牆之厚可想而見,而基建築材料乃是由十分堅固的三合土夯築而成,即《晉書》中所謂的「蒸土築城」,而其土色灰白而且堅固,從城垣、隅墩,到台基均用夯版築成。從其堅固的台基可以看出其於戰爭時所起的作用。

大夏國敗亡,不是因為統萬城被攻破,乃由於北魏太武帝伏兵於城外深谷,並施誘騙之計,使赫連昌出城方致軍潰國亡。

呂氏又特別強調,統萬城牆四周設有「馬面」,宋人沈括說:

延州故豐林縣城,赫連勃勃所築,至今謂之赫連城。緊密如石,劚之皆火出。其城不甚厚,但馬面極長且密。予親使人步之,馬面皆長四丈,相去六七丈,以其馬面密,則城不須太厚,人力亦難攻也。余曾親見攻城,若馬面長則可反射城下攻者,兼密則矢石相及,敵人至城下,則四面矢石臨之。須使敵人不能到城下,乃為良法。(《夢溪筆談官政一》)

赫連勃勃如何利用馬面進行城防,沈氏論之詳矣,要之,這也是統萬城固若金湯之一因。

「兩都制」現象

早在曹魏時期,曹操迎漢獻帝至許昌,而自己以鄴城為相府,作為號令所出,這已是「兩都制」的開始。

北魏後期,國都在洛陽,但權臣爾朱榮以晉陽為根據地,作為政令中心,實施「遙控統治」,「晉陽—洛陽」兩個中心於是出現。

高歡當權,仍以晉陽為基地,但為了更有效控制北魏孝武帝,建議其遷都鄴城 (高氏勢力範圍),孝武帝不肯讓步,西入長安,投奔宇文泰,「晉陽—鄴城」兩都並立維持了一段時間,以鄴城地位下降,晉陽成為北齊諸帝登基、居住及崩殂之地告終。

西魏首都在長安,但宇文泰相府設在長安以東不遠的華州,兩地設有不同的禁衛軍系統(長安的禁衛力量比較薄弱)。北周建國,宇文護為丞相,權力極大,總攬朝政,相府仍設於華州,與長安分庭抗禮。呂氏認為,此時華州明顯已成為新的「中央」,有名的府兵制所建立及保衛之地,並非在長安,而是在華州,毛漢光「府兵制以長安—華州地區為中心,向外幅射出去」一說因此不成立 (〈西魏府兵史論〉)。

「兩都制」的出現,與政治上的「君相分裂」密不可分。此外,基於行軍方便,於政權中心以外另立一都,作為支援,此一軍事傳統,亦影響「兩都制」出現。

〈魏晉北朝都城發展研究〉乃呂氏二十多年前的碩士論文,內裡尚有不少精闢的觀點,今只取其若干精華,以作分享。由此也可窺見鄴都、統萬、晉陽諸城在魏晉北朝何以重要。

David Lai 香港中文大學文學士,喜歡文史哲。

圖片:維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