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獅吼:蘇東坡闖的禍

河東獅吼:蘇東坡闖的禍

其實,陳慥(字季常)並不是畏妻,而是敬妻,陳夫人也着實是一位賢妻。為何一個成了畏妻的典範,另一個竟是惡妻的代表?

這本來是一些好事之徒,把蘇東坡的一首詩進行二次創作的惡果。以訛傳訛之下,就好像沉積岩一般,越累積越厚實,越厚實越累積。世間從此便有了「河東獅吼」,「季常之癖」等成語。難為了蘇東坡要為這些fake news 和misinformation背黑鍋,負上了揭人私隱的罪名。

我們先來認識一下陳季常的家世。

有關陳季常的生平資料,主要來自蘇東坡的《陳公弼傳》和《方山子傳》[1]。前者是蘇東坡為陳季常的父親陳希亮(字公弼)所作的傳記,後者則記錄了陳季常的過去現在。沒有了這兩篇文字,我們很難知道陳季常的出身,就是《宋史》中關於他們兩父子的記載,都是從蘇東坡的文章中抄襲而來的。

陳家先世居於四川眉州,蘇陳兩家應有來往。陳公弼自己說他視蘇洵猶如兒子,所以陳季常還算得上是蘇東坡的長輩。陳公弼不單文(治)武(備)俱能勝任,刑(案)工(務)亦有政績,不懼權勢,膽敢挑戰地方上的土豪劣紳,就是皇親國戚亦不賣賬。為政嚴而不殘,雖然得到仁宗的賞識,但是他卻經常要求出任地方長官,不願留在京中。

蘇東坡第一次正式任官時,就正好是陳公弼外任鳯翔府的時候,也就是蘇東坡的「頂頭上司」,蘇東坡和陳季常在此時結交。年少氣盛的蘇東坡(24 歲),跟陳公弼相處得就不太融洽了,還被他處罰過 [2]。然而,當陳公弼過身之後,蘇東坡罕有地為他作傳,在傳記中還誠心懺悔,當年束意與這位上司抬摃,是自己少不更事,完全體諒不到長輩的苦心引導 [3]

本來,以陳公弼的官位資歷,陳季常就是不去應考科舉,也可以利用「恩蔭」這條捷徑進入官場的。正如《方山子傳》中所說:「方山子世有勳閥,當得官,使從事於其間,今已顯聞」。

所謂恩蔭,就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賜贈官位制度。在宋朝,當做官的達到某一個階級和年資,遇上了甚麼祭天祭地,皇家喜慶,朝廷便推恩及於百官子弟,分給合資格的官員一些「配額」,讓他們的子弟也有做官的機會。這些配額可以用於自家的子姪;家中無子姪?可以用於族人;不想給族人?可以用於門生⋯⋯甚至有「未應娶妻,已得任子」的說法 [4]。結果,恩蔭的員額還要比進士的多,宋代冗官冗員被批評為泛濫成災,便由於此。

但是,這種含金量少的官僚,也是宋代士大夫所不齒的,稱之為「沒有出身」。甚麼才算是有出身?不就是「進士出身」!一些憑思蔭而進入官場的官二代,窮一生之力也要考取一個進士銜頭,希望能抬起頭來做官,更何況「沒有出身」代表着升遷有限,沉淪下僚。

可能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陳公弼把朝廷給予他的配額早早用盡了:「當蔭補子弟,輙先其族人,卒不及其子慥」。是陳老爸有心令兒子發奮,還是他過於慷慨?不管是那一個原因,陳季常一生也沒有當過官卻是真的。他也曾「折節讀書,欲以此馳騁當世」,但仍是「不遇」。亦有可能陳季常並不善長於引經據典,科舉考試,他原本的志趣也不在此。在《方山子傳》中,蘇東坡把陳季常描寫得猶如武俠小說中的人物,「少時慕朱家、郭解爲人,閭里之俠皆宗之」。對劍術、箭術、騎術皆下過苦功。如此一個睥睨俗世的人會是畏妻的嗎?細心一想,這樣的一個人,如果能夠對妻子千依百順,應該是出於尊重多於畏懼的機會較高。

我們再來看看有關「河東獅吼」的一些疑點。

陳季常一點也不窮,「其家在洛陽,園宅壯麗,與公侯等;河北有田,歲得帛千匹,亦足以富樂」。所以他年青時「使酒好劍,用財如糞土」。若家中有一個惡妻,他還敢如此放肆,毫不檢點?

多年之後,陳季常遠離繁囂,隱居於光(州)黃(州)之間,「菴居蔬食,不與世相聞,棄車馬,毀冠服,徒步往來」。抛繁華,棄錢財,甘心歸隠窮鄉深山之中,吃齋唸佛,這是多麼大的轉變。雖然「環堵蕭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可見陳夫人是支持陳季常的這個決定的。又或者,這本來就是陳夫人的決定,而得到陳季常的首肯,總之兩人之間的確有着某種默契。若果這是陳季常的主意,陳夫人真的是深明大義,犠牲富裕舒適的生活來成全丈夫的心願;若是陳夫人的期許,則陳季常亦是能夠尊重妻子的大丈夫。

接着,就來看看那首「罪魁禍首」的詩,《寄吳德仁兼簡陳季常》:

東坡先生無一錢,十年家火燒凡鉛。黃金可成河可塞,只有霜鬢無由玄。

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誰似濮陽公子賢,飲酒食肉自得仙。平生寓物不留物,在家學得忘家禪。

門前罷亞十頃田,清溪繞屋花連天。溪堂醉臥呼不醒,落花如雪春風顛。

我遊蘭溪訪清泉,已辦布襪青行纏。稽山不是無賀老,我自興盡回酒船。

恨君不識顏平原,恨我不識元魯山。銅駝陌上會相見,握手一笑三千年。

這首詩寫於蘇東坡離開黃州貶所,跟陳季常分別一年多之後。詩的主角是吳瑛(字德仁) 而不是陳季常。蘇東坡透過自嘲修道無成(第一段);挖苦陳季常學佛不專(第二段),來襯託出吳瑛輕鬆平常便能「平生寓物不留物,在家學得忘家禪」的境界。詩中還訴說了蘇東坡因錯過了與吳德仁相遇的機會而感到遺憾(第五段),希望他朝有日可以彼此加深認識(第六段)。有關陳夫人是「河東獅」的傳聞,便是來自第二段中的「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據說,「河東」這一典故,出自杜甫《可嘆》詩中的一句「河東女兒身姓柳」。柳氏在唐代時乃河東望族,蘇東坡拿來借喻陳夫人,因為陳夫人也是姓柳 [5]。這不是很奇怪嗎?本來是談道論佛的,突然拿別人的妻子來開玩笑,並且嘲諷朋友畏妻如獅!要知道在古時這種行為不單是無禮,更可能是冒犯。就算再調皮,蘇東坡也不至於此。還有,蘇東坡和吳德仁只是神交而已,從未見面過,就這樣向對方數落朋友的妻子,更是不近人情。根據蘇門四學士之一的張耒所說,吳德仁不喜歡別人在他面前搬弄是非:「客有藏否人物,公不酬一語」[6]。《宋史》把吳德仁歸入隱逸傳也是有原因的。

再說,蘇東坡好歹也是一代文豪,寫作時遣詞用字是十分講究的,細看他如何形容當陳季常給「獅子吼」嚇倒的一段: 重點在「心茫然」三個字中。被突然而來的叫喊聲嚇倒的話,不應該是「心驚然」,或者「心慌然」,甚至是「心駭然」的嗎?怎會是「心茫然」?當日思夜想的疑惑,突然由別人不經意地道破了,過去的努力都是白費的,那種無奈就真的令人心茫然了。這個「茫」字用得真好,把陳季常那種經鍥而不捨之後,仍是失敗的心情表露無遺。

又有一說繪影繪聲地形容陳夫人發出「河東獅吼」的時候,正是蘇東坡和陳季常討論佛學到深夜,觸怒了她,所以她大發雌威,下遂客令。這更是無稽之談。蘇東坡跟陳季常再遇時,他正在黃州貶所,居處與陳季常的相距百多里,但兩人仍互相探訪對方多次,這樣的距離,當然要留宿。若陳夫人真的如此霸道,又怎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多次?畏妻如獅的陳季常又怎敢造次?[7] 蘇東坡又怎會自討沒趣?元豐七年(1084),神宗批准蘇東坡離開黃州到汝州去的時候,送行的人「皆止慈湖,而季常獨至九江」[8]。又,蘇東坡年老的時候再次被貶,陳季常更不顧老命,想到惠州去探望他,可見陳季常是可以「自由行」的。

若從這首詩的內容,結構和用字等來分析,實在連帶不上甚麼「畏妻」,「惡妻」的說法,那麼「河東獅吼」又是甚麼?

詩中「忽聞--河東--獅子吼」一句並非指陳夫人發怒大叫,而是借用了佛典中的一個故事。在這個《佛說長者女菴提遮師子吼了義經》故事中,佛陀向弟子讚揚一個俗世女子對佛理的非凡領悟。蘇東坡借此來表示陳夫人的悟性要比陳季常的高 [9]。另一佛典中亦有「佛初生剎利王家⋯⋯作師子吼聲」[10]

顯然,蘇東坡是不贊成陳季常那種甚麼「空」的,「有」的佛學,才拿此來嘲笑他。這也不是蘇東坡第一次這樣做。在他寫給陳季常的多封書信中,也經常取笑陳季常的修行只是虛無飄渺的奢論空談,是實行不來的 (但從來沒有挖苦過他畏妻)。話雖如此,陳季常對蘇東坡有關佛學的影響仍是有的。

被貶黃州之前,蘇東坡也曾與不少僧道往來,尤其是在杭州的時候。可是,這些僧道在他心目中是「以文會友」的性質較多。相反,未經大變之前的蘇東坡對佛徒的態度是頗差的:

「吾遊四方,見(僧人)輒反復折困之,度其所從遁,而逆閉其塗。往往面頸發赤,然業已為是道,勢不得以惡聲相反,則笑曰:『是外道魔人也。』吾之於僧,慢侮不信如此。」 [11]

後來,官做得久了,人生經歷豐富了,吃虧也夠多的了,蘇東坡才明白「我被聰明誤一生」的道理。一心以為致君堯舜,直言極諌,換來的是「身繫烏臺命懸絲」。結果命是保住了,自己被貶黃州,還連累了多個好朋友。就在這時,佛寺做了他的避靜所; 佛學成了他的止痛劑 [12]。自此,他對佛學也有了長足的認識。不能否認的是,他跟陳季常的再遇對此有正面的影響 [13]

根據以上種種分析,陳氏夫婦的關係不會是民間傳奇所說的那樣。「河東獅吼」不過是好事之徒的傑作而已。而這些好事之徒之中,還包括了蘇東坡的好友後輩黃庭堅和南宋隨筆名家洪邁在內。前者在一封書簡之中詢問陳夫人的病況如何時,還順帶幽他一默:「尊駕已經這般年紀,應該不會再納新妾,為甚麼夫人仍會生病!」於是,便有了陳季常好「畜養聲伎」的說法。

洪邁就是根據這些資料判定:「(陳)好賓客,喜畜聲伎,然其妻柳氏絕妬⋯⋯則柳氏之妒名,固彰著于外,是以二公(蘇東坡和黃庭堅)皆言之云。」[14]。「好賓客」這一點可以肯定,但柳氏是不會反對的,從蘇東坡和陳季常的往還便可知道。至於「喜畜聲伎」⋯⋯很難想像一個誦經唸佛,庵居蔬食的人會沉迷於聲色之中。或許年青時的陳季常會是這樣,隠居岐亭之後,也應該收心養性了。洪邁的這一句「二公皆言之云」真的害苦了蘇東坡。

在疑點利益歸於被告的前題下,陳季常的畏妻之名和陳夫人的惡妻之號是應該可以平反的了。

注釋

[1]  「方山子」是光、黃一帶的人贈予陳季常的稱號。

[2]  在任鳳翔簽判時蘇東坡因使性子不肯依規舉出席一項慶祝活動,被陳公弼罸款。

[3] 邵博《邵氏聞見後錄》中記載陳公弼的話:「吾視蘇明允(蘇洵)猶子也,某(蘇軾)猶孫子也。平日故不以辭色假之者,以其年少暴得大名,懼夫滿而不勝也。乃不吾樂邪?」。(見王水照《蘇軾選集》,頁353)

[4] 錢穆《國史大網》下冊,頁31。

[5] 黃庭堅在《與季常簡》中有「審柳夫人時須醫藥,今已安平否?」

[6] 張耒(1054-1114),字文潛,蘇門四學士之一,年青時先得到蘇轍賞識,後從學於蘇東坡,著有《吳大夫(即吳德仁)墓誌》。

[7] 蘇軾《岐亭五首》並敍:「凡余在黃四年,三往見季常,而季常七來見餘,蓋相從百餘日也。」

[8] 蘇軾《岐亭五首並敍》。

[9] 盧文弨《鐘山札記》《師子吼》。

[10] 《景德傳燈錄》卷一。

[11] 蘇軾《中和勝相院記》。

[12] 蘇軾,《蘇軾文集》,《與程彝仲六首》之六,頁1752;《與滕達道六十八首》之十五,頁1481;《與王佐才二首》之一,頁1715。

[13] 蘇軾自號「居士」多少也是受到陳季常的影響,陳自號「龍幽居士」。

[14] 洪邁《容齋隨筆.三筆》卷三。

作者:張永亮博士        旅居澳洲華人

圖片:《我家有隻河東獅》電影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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