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轍:永遠的老二(之七)-- 潁濱遺老VS黃昏晚晴

蘇轍:永遠的老二(之七)-- 潁濱遺老VS黃昏晚晴
 

潁濱遺老VS黃昏晚晴

蘇轍52歲時(元祐六年,1091)用詩寫下了自己的退休大計:

「家有二頃田,歲辦十口糧。教敕諸子弟,編排舊文章。辛勤養松竹,遲莫多風霜」(註1)

可惜,哲宗親政之後,一連串的政治打擊,令這個朝中老二,變回了筠州裏的一個閒散小官(註2)。再後來(58歲時)更被遠謫雷州。究竟蘇轍最後能否達成他的退休大計?

不論古今,若要退休,經濟考量是必要的,所以蘇轍的退休計劃的第一步,就是搞好經濟條件。「家有二頃田」,「二頃」即是多大?差不多是26個標準足球場(更可能的是多塊土地合起來),挺大的吧。耕地的面積故然重要,地力更加重要。

蘇轍晚年自號「潁濱遺老」,因為他選擇退休的地方是潁昌(今天河南許昌),包括潁河在內的多條河流灌溉着這個歷史古城。如果蘇轍真的在潁昌有二頃田的話,收成應該不會太差了。田地應該是出租給佃戶耕種的,田租就成了主要收入。可是,這項收入足夠養活蘇轍一家嗎?應該不夠。

原來,蘇轍要辦的可不是「十口糧」,而是「百口」(包括蘇東坡的後人)。其實,所謂「二頃田」云云,只是一個比喻。蘇轍寫此詩時,正是黨爭最激烈的時期,這首詩應該是表達自己希望晚年能過耕讀的寧靜生活,不再被没完没了的政治糾葛困擾。

元符三年(1100, 61歲)蘇轍真的退休了,那時候他的財政狀況好像真的還不算太差。何以得知?在顛沛流離多年之後,他不單有田產,還有足夠的經濟能力先租後買多間舊屋,將其改建,成為一個百口之家的安樂窩(註3)

首先,蘇轍好歹也曾經是個副宰相,奉祿可不少啊!有宋一代,官員奉祿之高,福利之優,足以令其他朝代的大官小吏羨慕不已(除了貪官),何況是朝中老二的職位。不過,高收入並不保證儲蓄多,理財能力也是很重要的。想在玉粒桂薪的京城生活也能儲錢的話,一定要理財有道才行(註4)。蘇轍的理財能力是不用置疑的,他曾主持過政府的財政部門。不像一般人對儒生的想像那樣,除了四書五經,吟風弄月之外,便不懂得用數字來管理國家。現在要管理自己的家,遊刄有餘。還有,蘇轍雖然已經退休了,但仍有一個「虛銜」的官職(太中大夫,提舉鳯翔府上清宮),奉祿未絕(註5)。當然,那點收入跟他當副宰相時不可同日而語。哲宗親政之後,他被趕離中央,仍有能力接濟在惠州的兄長,可見他是有點積蓄的。一方面有穏定的收入,又有積蓄,另一方面又懂理財,建個大宅讓一家團聚就不成問題了,退休也可以無憂了。

蘇轍對這間新建成的宅第頗為滿意:

「平生未有三間屋(蘇轍的節儉),今歲初成百步廊(新宅之宏大)。欲趁閒年就新宅(飽歷滄桑後的慰藉),不辭暑月臥斜陽(珍惜夕陽的無限好)。修篁已謝前人種,甘井何妨眾口嘗。奔走從來成底事,安居到處漫為鄉。」(註6)

「安居到處漫為鄉」,很有蘇東坡「此心安處是吾鄉」的況味。可惜,蘇東坡未及一見弟弟的「豪宅」便已過身。兄弟倆「聯床夜話」的宿願永遠也不能實現了。起初蘇東坡從海南島回歸中土時,亦曾考慮擇居潁昌,與弟為鄰。奈何潁昌接近京城,為了避開政潮,只好作罷。那時候,宋徽宗剛繼位不久,朝政仍是暗流處處,連蘇轍也要暫時離開穎昌,獨居汝南(亦在河南省境內),靜觀其變。在汝南表面上是悠閒的,但念及妻兒,實是孤獨。政治氣候不好,也只好如此。

人老了,經歷憂患,能夠挺過了嶺南的貶謫生活,已是萬幸。一年之後,當蘇轍再次回到潁昌時,他高興的除了是置田建宅之外,更重要的是兒、姪,婿,孫共聚一堂,能夠安定下來。因此,有一種身在故鄉的感覺也就不出奇了。這是蘇轍六十歲後的一種情懷。但是,在政和二年(1112年, 73 歲),這個卜居潁河之濱的一代才子,前朝重臣,仍是思鄉不絕,在新年伊始便感歎道:「七十四年明日是,三千里外未歸人」(註7)。自從29 歲那年離開家鄉眉山之後,他便再没有回去過了。同年,這個「三千里外未歸人」亦過身了。

李商隱有詩云:「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對人生的一派無奈; 但,在另一首詩中他卻道:「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如何看待黃昏晚晴,見仁見智。卜居潁河之濱後,蘇轍應該是可以享受到晚晴之樂的,除了家有「三」頃田,歲辦「百」口糧之外,「教敕諸子弟」他也做到了。那時候,兒子姪兒(蘇東坡的兒子們)都長大成人,學有根基,教導主要是孫兒一輩,女婿等人。至於「編排舊文章」更是收穫豐富。他親自編輯了自己的文章,先後集成《欒城集》,《欒城後集》,《欒城三集》,《欒城應詔集》合共九十多卷。

安定的晚年生活,實現了的退休大計,令人覺得蘇轍的故事總算有個happy ending了。

後記

本來,蘇轍的一生也是充滿傳奇的。就是没有了兄長的「連累」,以他的性格和政治取向,遲早也會跟「新黨」摃上; 又,以他的才幹和處事方式,他最終亦會受到政敵排擠;加上宋代的政治生態,蘇轍遲早也會成為政爭的主角,浮沉於宦海之中。

寫這一系列有關蘇轍的文章時,嘗試盡可能避免談及蘇東坡,不作比較,但並不容易做到。若比較兩人的文學風格何者更佳?那是蘋果和橙的比較,難有定論; 若是比較對文學發展的影響,無可置疑,蘇東坡是有更大的貢獻。單是發展了豪放派詞風這點,足已令他穩坐宋代文壇重要之位。若是比較對宋代政治發展的影響,則是蘇轍較為深遠。蘇東坡的確在地方民生上有不少貢獻,但那只限於政治結構的下層部分。反觀蘇轍,他在中央任職時間較長,參與多項重要政策的制定過程。不管他帶來的是負面的,還是正面的影響,他確是北宋後期中一個重要的政治人物。可惜,因為各種原因,被人忽略了,未有得到足夠關注。其中一個最主要的原因便是蘇東坡。談到北宋的文壇、政壇,蘇東坡的光芒就是太強了,不免令其他同臺演出者黯然失色,而蘇轍也只能演好他那老二的角色罷了。

註釋

註1:蘇轍《次韻子瞻感舊》:「還朝正三伏,一再趨未央。久從江海遊,苦此劍佩長。夢中驚和璞,起坐憐老房。為我忝丞轄,置身願並涼。此心一自許,何暇憂陟岡。早歲發歸念,老來未嘗忘。淵明不久仕,黔婁足為康。家有二頃田,歲辦十口糧。教敕諸子弟,編排舊文章。辛勤養松竹,遲莫多風霜。常恐先著鞭,獨引社酒嘗。火急報君恩,會合心則降。」。
 
註2:烏臺詩案之中,蘇轍受到兄長的連累,已經被貶筠州一次。見拙文《「聖主如天萬物春」:蘇軾與宋神宗的糾葛》。
 
註3:在《同外孫文九新春五絕》中蘇轍提到「雪覆西山三頃麥」,比計劃中還多了一頃。當然,這可能只是為了作詩用韻而言。但可以肯定,蘇轍是有不少田產的。
 
註4:也可能是蘇轍夫人,史氏的功勞。
 
註5:在蔡京等人掌權之後,連這個「虛官」也給削去了。
 
註6:蘇轍《將拆舊屋權住西廊》。
 
註7:蘇轍《除日》:「屠蘇末後不辭飲,七十四人今自希。筋力明年應更減,誠心憂世久知非。脾寒服藥近方驗,風痺經冬勢漸微。得罪明時歸已晚,此生此病任人譏。七十四年明日是,三千里外未歸人。」古人謂過年之後便長一歲,所以蘇轍在詩說自己74歲。以現代方法計則仍是73歲。
 

作者:張永亮博士        旅居澳洲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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