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一樣的張三丰

謎一樣的張三丰

 

張三丰,是個很有名的道士,從史書到各種類型的文獻,對其人其事都有記載,大多把他描繪成一個奇異人物。金庸的武俠小說《神鵰俠侶》及《倚天屠龍記》,將張三丰重塑成為一個有血有肉的武當派開山祖師,創太極拳,相信這也是他在大多數人心目中的形象。

明成祖虛構張三丰?

清代所修《明史·張三丰傳》,實際是糅合多篇材料而成,年代最早的張三丰傳,載於明宣宗宣德六年(1431)任自垣編的《大岳太和山志》。傳中的張三丰,自不然豐恣魁偉,熟悉三教經書,可以兩三月不食,喜雲遊四海。明太祖洪武初年,他入武當拜玄帝於天柱峰,預言武當山將來必會興盛。文中記載了明太祖朱元璋遣使訪尋張三丰的事,繼後明成祖朱棣亦下詔遍覓於天下名山,可是兩帝都求之而不得。訪尋張三丰的原因,史書無記載,估計是希望張三丰給他們一點仙藥,好用來治病或延壽。

然而,明代已有人懷疑成祖尋訪張三丰背後另有政治目的,就是偵查「靖難之役」後建文帝的生死音信,水路以三保太監鄭和主其事,陸路則由都給事中胡濙負責。由於成祖的詔書和御詩,絲毫沒有提到張三丰的生平資料,1930年,武術史學家唐豪撰《太極拳與內家拳》,認為根本就沒有張三丰,是明成祖虛構了一個尋訪對象作為掩飾。道教學家朱越利也推測《大岳太和山志》的張三丰傳是按成祖詔書的調子編寫,説張三丰其人的有無乃明成祖留下的千古之謎。

照理講來,成祖應該是有誠意見到張三丰,遠不止胡濙一路人馬,永樂十餘年間,他曾幾次派人訪尋,包括正一教第四十三代天師張宇初。香港學者黃兆漢1970年代初已研究張三丰,推想在明朝初年,如果根本沒有人相信張三丰存在的話,明太祖、成祖怎麼會花費那麽多人力、物力和時間去尋訪他呢?從而推斷張三丰的活動年代,但黃兆漢也認為很難正面肯定張三丰實際上存在過,因為他沒有留下一些東西足以具體證明他曾經存在,連一般人認為是他的作品《張三丰全集》也不是他作的,而是後人偽造。

總之,在筆記、小說、地方志等文獻上,「神仙中人」張三丰有寫成張三豐或張三峰,足跡遍及多省,年代由宋、金及至明、清,留下不少著述或詩詞,出現在不少民間故事中,但大多虛無縹緲且不真實。

張三丰創太極拳?

2014年,《第四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專案名錄推薦專案名單》進行網上公示,涉及太極拳的申請共5項,其中「張三丰太極拳」卻引起質疑。爭議的重點之一,是張三丰究竟與太極拳有甚麼關係,有沒有延續至今的「張三丰太極拳」流派,有沒有清晰可査的譜系?

先從康熙八年(1669)黃宗羲的一篇《王征南墓誌銘》說起,文中提到內家拳起於北宋武當丹士張三峰,並記錄其傳授譜系至明末清初的王征南。黃宗羲之子黃百家曾跟從王征南習拳,著有《內家拳法》,感歎這套拳法只有他一位傳人,由於後來並未繼續學拳,號稱得自張三峰的內家拳,理應就此失傳。

墓誌銘提到宋徽宗曾召見張三峰,但宋元兩朝沒有其他文獻記載此事,黃兆漢認為所謂北宋張三峰可能只是偽託。在黃宗羲之前創此說的人,大有可能特意借用張三丰的大名,把他遠推到崇道的宋徽宗時代,以他作為內家拳之祖,自高聲價。黃宗羲說張三峰的內家拳,以靜制動,有別少林的外家拳,而黃百家甚至說張三峰原先精於少林拳,其後拳技反高過外家拳。內與外、靜與動、武當與少林,足以引起後人無限遐想,况且黃宗羲父子又是著名的大學者,不少拳書和小說自然樂於引用他們所寫的東西。

其實,黃宗羲明白講到墓誌銘是根據王征南及其友人的敍述而寫,不過可以試從另一個角度看看這篇文章在當時的意義。少林的外家拳是佛家武術,佛教是外來的宗教,有用來指代「夷狄」,「內」終勝「外」,或許表達了王征南和黃宗羲對滿清政權的態度,因為王征南也曾是反清復明的志士。

張三丰信仰在清中葉頗流行,有道教內丹修煉人士奉他作祖師,亦有乩壇以扶箕方式與張三丰唱和,所以技擊家奉他為宗師,也不難理解。辛亥革命前後,有幫會和革命人士利用少林故事宣揚反清思想,多託以達摩作為少林武術之祖,並公開技擊手法要訣。尤其是1915年尊我齋主人的《少林拳法秘訣》,十分流行,據唐豪所說印了近30版。現在流行的各式太極拳源於河南陳家溝,固然太極拳本身的源頭及流派也是一個複雜的課題。無論如何,當時有些太極拳師為了抗衡,認定太極拳就是明、清時流行的內家拳,再往上推,鼎鼎大名的張三丰就成了太極拳的祖師。

法國學者索安(Anna Seidel)研究張三丰比黃兆漢還早,1970年發表的論文,採用了極為豐富的有關張三丰的資料。她聲明自己並沒有回答任何關於張三丰在歷史上是否存在以及他有過甚麼樣的思想的問題,而是論述神仙信仰在明代的體現,瞭解張三丰的形象後來發生了甚麼變化。當然,張三丰其人的有無以及他和太極拳的關係,一直存在爭議,除了重新審視舊文獻外,新的文獻和文物陸續出現,還有深入研究的餘地。

香港大學中國歷史研究文學碩士課程同學會司庫   鄺明威

(本文曾於2017年9月《星島日報》「根本月報」專欄刊登,並由「國史教育中心(香港)」授權「知史」發佈,特此鳴謝。)

中心簡介:

國史教育中心(香港)(https://www.cnhe-hk.org/)是民間慈善團體,冀望本「香港心、中國情、世界觀」理念,凝聚社會各界共識,向年青一代、老師及公眾人士,傳承中華文化精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