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長伴覺者眠──記巴黎和會中國全權代表陸徵祥

青燈長伴覺者眠──記巴黎和會中國全權代表陸徵祥

引言

今年七、八月之間,由香港大學中國歷史研究文學碩士課程同學會主辦「五四百周年系列活動——雙城之旅:北京‧巴黎」。一行三十六人(十二位老師及廿四名高中學生),由本會顧問、香港著名史學家丁新豹教授帶領,從香港出發,經北京飛赴法國巴黎,遍遊索姆、亞眠、伊珀爾、色當及比利時的布魯塞爾、滑鐵盧、布魯日等地,參訪了與五四運動及第一次世界大戰相關的歷史遺蹟,包括凡爾賽宮明鏡殿、諾萊特一戰華工墓地等。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們參觀了位於比利時布魯日的聖安德烈修道院,這令我可以從一個非常特別的角度瞭解了巴黎和會中國全權代表陸徵祥後半生的生活情態,亦從中得悉他對自的前半生的反思,既有歷史的認知,亦有歷史的聯想,很能滿足歷史迷對歷史的求索。a3 1

陸徵祥的生平略歷

陸徵祥(1871-1949),字子欣(或作子興)。江蘇上海,生於1871年,上海廣方言館肄業。後進入北京同文館,專習法文。1891年調充駐俄使館學生,旋任二等翻譯官。留俄十餘年,精通外文,熟習外交事務。曾歷任駐荷、駐俄公使等職。1912年3月,袁世凱(1859-1916)就任君時大總統,5月,任命陸徵祥為中華民國首任外交總長。之後,北洋政府內閣屢變(唐紹儀[1862-1938]、趙秉鈞[1859-1914]、熊希齡[1870-1937]、王士珍[1861-1930]、段祺瑞[1865-1936]、錢能訓[1869-1924]、龔心湛[1871-1943])。在民國初年政局中,陸氏多次出長外交,乃至內閣總理,擔負中俄外蒙問題談判、中日二十一條交涉等重大外交工作。1918年11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翌年巴黎和會在凡爾賽宮的明鏡殿揭幕。陸徵祥與顧維鈞(1888-1985)、王正廷(1882-1961)、施肇基(1877-1958)、魏宸組(1885-1942)等五人受派出席和是會中國全權代表。在和會中,中國的山東問題交涉以失敗告終,陸徵祥等與會代表最終拒絕簽署對德和約。1920年2月陸徵祥卸除外長職務,在1927年辭任瑞士公使,入比利時布魯日本篤會聖安德隱修院為修士,於1949年1月逝世。a3 2

陸徵祥的外交生涯

1914年7月,歐戰爆發,中國宣佈中立。8月日本對德宣戰,9 月假道山東,11月攻佔青島。隔年1月18日,日駐華公使日置益(Hioki Eki, 1861-1926)向中國提出二十一條要求。自2月2日起雙方展開談判,中方代表為外交總長陸徵祥、次長曹汝霖(1877-1966)等,日方代表為公使日置益、參贊小幡酉吉( Yūkichi Obata, 1873-1947)等,歷時84日,舉行會議達25次。5月7日,日方送交最後通牒,限令中方9日下午6時前給予答覆,否則將執行必要手段。5月9日中國政府被迫接受要求了《二十一條》要求當中的大部分條款,史稱「五九國恥」,兩國並於6月25日簽署《中日民四條約》。中國雖於南滿、東蒙損失甚多,但已迫使日本撤回損害主權最甚的第五號條文,使損失盡可能降至最低。同時,陸徵祥以其豐富的外交閱歷,提出「參戰」及「到和會時,再提出,請各國修改」的補救建議,令山東問題,成為中國在巴黎和會訴求的重點。當時尚在美國留學的胡適(1891-1962)在日記中寫道:「吾因此次對日交涉,可謂知己知彼,既合持重,又能有所不撓,能柔也能剛,此則歷來外交史所未見。」

1919年1月,中國代表團抵法後,積極展開對各國之游說,希望藉中國參加一戰,爭取進入和會的資格。在巴黎和會對山東問題的討論中,日本代表堅持按照1915中日協定及1918年中日換文處理。而中國則提出妥協方案,希望膠州灣先由五大國共營,一年內再交還中國。但日本堅持膠州問題需要由日本自行處置,若和會不依,日本將拒簽對德和約,且不加入國際聯盟。至4月30日,大會裁定將德國在山東權益讓與日本。

山東問題在巴黎和會的交涉挫敗,在國內造成強烈反彈,拒絕簽署和約的聲浪對中國政府與代表團產生莫大衝擊。5月6日,陸徵祥正式向大會提出抗議。8日即收到國務院不簽字之電令,陸徵祥覆電請求更明確的指示。14日,北洋政府以國內輿論傾向與日本合作為由,決定簽字。五月中旬以來,北京政情變化不定,簽字與否亦因此一再生變。應否簽字,令代表團感到非常困擾。如果簽字,山東恐無收回之日;若不簽字,又怕得罪列強,更擔心因此而不能加入國際聯盟。28日,陸徵祥轉呈政府,代表團成員多數主張不予簽約的態度。30日收到政府訓示,謂保留山東條款不成,亦當簽字,先以提升國際地位為務。中國代表團力爭保留條款失敗,一直猶豫不決的陸徵祥,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及聽從顧維鈞的意見後,最終同意拒簽。6月28日下午3點中國代表團拒絕出席在巴黎凡爾賽宮明鏡殿舉行簽字儀式大會,令山東問題成為懸案。a3 3

事業頓挫與晚年修道

這次外交的失敗摧毀了陸徵祥的政治夢想。隨後,他決定退出交圈,攜愛妻遠渡比利時。陸徵祥的妻子培德‧博斐(Berthe Bovy, 1855-1926)是比利時人,父祖兩代均為比利時將軍,二人於莫斯科邂逅,並於1899年2月12日結婚。培德於婚後出任袁世凱政府的女禮官,負責接待各國公使夫人。在巴黎和會行前,培德夫人要求陸徵祥在巴黎和會上力爭廢除日本二十一條,並收回日本強佔山東的主權。一直猶豫不決的陸徵祥本來準備順從政府的命令,在和會上簽字,惟因巴黎華僑和留學生包圍中國代表團住處,陸氏因此無法赴會簽字。

後來培德夫人獲悉丈夫未能簽字的真相後,覺得受到愚弄和欺騙,決定離開中國和丈夫,自行到巴黎養病。臨終時給陸徵祥寫了一封遺書:「子欣,我的病大概沒有希望了,親愛的,你平生一切都對得住我,只是一件,我認為最不光彩(指簽訂《二十一條》一事);你這件事,不僅對不起我,也對不起你的國家,並且對不起你的國家,並且對不起上帝。我死了了後,你最好趕快到比國從前我學習的教堂裏去服務,也許能得到上帝的赦免,還可望到天國去。子欣,永別了!」

陸徵祥趕到巴黎,未能和妻子見最後一面;看到遺書後痛哭,絕食三日。他遵照妻子遺言,於1927年10月4日,陸徵祥在比利時布魯日的聖安德烈修道院正式出家,成為一名修道士,從此不問政治。陸徵祥憶述:「我一生僅在這時,追求了一件東西,我求一退省時機。……我那時既無父、又無師、又無妻。我只有一心靠天主,一心靠自己。仁慈的天主引我前進,我進了修會的生活中。」陸徵祥一直在為簽署「二十一條」之舉而懺悔。他在1937年給好友劉符誠的信說:「……以自身的經歷,此筆貽誤國事之大帳,早晚總要算清。……惟此筆血帳何日算清結束,尚難逆料,惟主命是聽耳。」1949年1月初,陸徵祥走到了自己的生命盡頭,此時他仍然掛念著戰亂中的祖國,當修道院長到醫院看望他時,病危的陸徵祥用力說了「整個地為中國,整個地!整個地!」1月15日,陸徵祥病逝,終年78歲。覺者從此長眠異地。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1919年12月13日,陸徵祥從法國受挫回國以後,向大總統徐世昌(1855-1939)提交了一份呈文,提出救國的首要任務在愛國心的提倡,「戰時固恃此以收功,平時尤賴此以致治」,並列舉實際措施,從團結民心,自強建國的基礎做起,避免自侮人侮,讓中國能及早立足於強國之林。揆諸今日,是否仍有點時代意義?

葉深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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