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自古中、日兩國在政治、經濟、文化上交流較單向,以落後的日方吸納先進中國元素為重。日本力求自主,隋唐後未與中國締結朝貢或正式[1]外交關係[2],中日雙方瞭解不多,認知上隔閡甚大。故國人之「日本觀」缺乏一貫性,多受彼時所接觸、體驗的「日本」形象、文化所影響。本文將解讀北宋歐陽修[3]及明代中後期唐順之[4]同名詩作《日本刀歌》,以探討不同朝代中國的「日本觀」及其演變。
二、北宋時期中國的「日本觀」:解讀歐陽修《日本刀歌》
日本 894年取消並廢除遣唐使[5],宋代中日交流轉趨商人主導[6],貿易、文化交流增多。貿易上,日本刀為主要輸出商品之一[7],常見海外,且為古日本在國際上之象徵,朝鮮即頗多日本刀詩作。歐陽修亦以所見日本刀賦《日本刀歌》,歌詠這未知國度。
其先徐福詐秦民,采藥淹留童老。
日本立國背景,中國典籍眾說紛紜:或以日本為泰伯之後[9],歐陽修則指乃秦代徐福東渡抵日本。兩說中日本起源均與中國有關,反映當時中國視日本為衍生的支流國家。
傳聞其國居大島,土壤沃饒風俗好。
……
百工五種與之居,至今器玩皆精巧。
歐陽修筆下日本是一片民康物阜的樂土。有此印象,或因宋、日關係長期以貿易為主,僅展現日本富庶一面,而當時國連年戰亂卻不為人知。
前朝貢獻屢往來,士人往往工辭藻。
徐福行時書未焚,逸書百篇今尚存。
令嚴不許傳中國,舉世無人識古文。
先王大典藏夷貊,蒼波浩蕩無通津。
令人感激坐流涕,鏽澀短刀何足云。
然歐陽修真正佩服乃日本文化水平及藏書。文化方面,史載赴宋日僧奝然工於隸書。政治上,太宗聞日本君臣世襲,亦稱頌其身為夷狄,卻能實踐儒家理想封建「古道」[10]。所謂「逸書百篇今尚存」,乃指日本保留佚存書[11]。奝然所攜漢《孝經》鄭玄注及唐《越王孝經新義》[12]均為儒家重要典籍;但據《崇文總目》,這些書已因五代兵亂失傳中原[13]。此等中日間古籍交流,文獻學意義重大,對中國更是一重文化打擊。宋人秉持「禮失求諸野」的心態從
日本重獲「先王大典」,歐陽修通過「徐福行時書未焚」的表述,諷刺、暗嘆中國經焚書坑儒「舉世無人識古文」,連「夷貊」都不如,使人「感激坐流涕」。
雖此詩如歐陽修所言「鏽澀短刀何足云」,對日本之描述實乃反襯宋代中國;卻展現時人心中日雖為夷狄,但經濟繁榮、文教昌盛。此正面形象亦端見宋代之「日本觀」。
三、北宋至明代中後期:中國「日本觀」之變遷
南宋時,兩國交流仍由民間主導[14]。日渡華禪僧大增,藉佛教交流促進兩國外交和貿易穩定發展[15]。
宋亡元興,元擴張時將日本由貿易對象轉為征伐對象。元廷在公文中暗示要古來「臣邦」日本服從[16],日方不允;遂於1274年及1281年兩度侵日,雖敗退,卻未導致兩國關係長期惡化[17],雙方貿易在日本不臣的前提下,戰爭結束後迅速恢復其規模。[18]
元末明初,倭寇漸盛。日國王良懷[19]言語不恭,叛服無常,難以招撫;明太祖直指日本「君臣非道,四擾隣邦」、「浮辭生釁」、「傲慢不恭,縱民為非」[20],對日本印象極負面,幾欲出兵,獨以元史為鑒而未及[21],仍列為不征之國[22]。成祖時曾一度與日王源道義[23]構建名目上的外交關係[24],關係短暫改善,但倭寇問題越趨嚴峻致明廷對日本印象變壞,加之日方不滿貿易需從朝貢形式,日明關係不甚穩定。[25]
整體而言,北宋至明代中期,兩國經濟聯繫雖未被削弱,但政治隔閡卻日益增大,戰釁已一觸即發。
四、明代中後期中國「日本觀」:解讀唐順之《日本刀歌》
唐順之《日本刀歌》類歐陽氏作品,以日本刀引入,文末實針對塞外韃靼,仍探出明代對日之厭惡,與歐陽修恰成對比。
有客贈我日本刀,魚須作靶青絲練。
重重碧海浮渡來,身上龍文雜藻荇。
悵然提刀起四顧,白日高高天冏冏。
文首描述日本刀華美精悍,可見當時進口日本商品、乃至兵器品質之高。
毛髮凜冽生雞皮,坐失炎蒸日方永。
聞道倭夷初鑄成,幾歲埋藏擲深井。
日淘月煉火氣盡,一片凝冰斗清冷。
持此月中斫桂樹,顧兔應知避光景。
倭夷塗刀用人血,至今斑點誰能整?
精靈長與刀相隨,清宵恍見夷鬼影。
其後筆鋒一轉,日本刀經鍛煉,猶如附靈在身,甚為詭異。尤其「倭夷塗刀用人血」、「清宵恍見夷鬼影」兩句,日人殺人如麻,更以鬼影形態出現。此外,詩中三句均呼日人為「夷」,兩句亦以「倭」蔑稱日本;用詞更含貶義。唐順之心中日人殘忍恐怖、暴戾惡毒的負面形象顯而易見。
明中期值日本戰國時代,室町幕府息微,未控海盜,倭寇猖獗[26]。徐光啟等少數官員雖主張根治問題,放寬海禁;但一般認為倭寇貪婪、狡詐嗜血,須嚴厲打擊[27]。另一方面,萬曆朝鮮之役,中日大戰,日敵殺中國將士、耗中國國力,招致更多仇視。正如史載明代平民起口角時亦會罵對方為倭,或用之以嚇唬小孩[28];或如《水滸後傳》等民間小說中,日本人作為反派無惡不作[29]。唐順之的觀點代表了明代民意對日較負面,對日人心懷憎恨與畏懼,視日為倭寇,不復為貿易上的友邦。
爾後清兵入關,日本學者間出現了「韃虜橫行中原,是華變於夷之態」之論[30];至明治年間更以為中國人「戀戀古風舊慣」、「卑屈不知恥」,是「亞細亞東方之惡友」[31];逐漸萌生崇本國、蔑中國的國粹主義。清末,中國亦對原東夷日本另眼相看,認為日本「廓然更張」、「百務並修,氣象一新」[32],已屬中國效法對象。時至二十世紀,中日角力舞台上的強弱已完全顛倒。
五、總結
上述「日本觀」之大變,正反映國際環境和周遭際遇影響一國對別國之認知。古今學者往往囿於主觀的己國歷史,忽略他國角色;或他國視角中的另一種己國。以中國史為例,葛兆光即強調要「超出中國的國境去思考」、「從周邊看中國」,才能呈現一個宏大的歷史背景[33]。史家須擺脫、突破別國史的藩籬,消滅現代國家的畛域,構建國家獨立且相連結的「全球史」框架,方可全面了解、洞悉一國的歷史發展大勢與脈絡——由中國看日本亦然,由日本看中國亦然。
參考資料
書目
漢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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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表:中國「日本觀」變遷簡表

註腳:
[1]多為日本幕府或大名擅自交通中國,非官方
[2]《東アジア文化圏の形成》,45頁。
[3]《歐陽修集》卷54,〈日本刀歌〉
[4]《列朝詩集》丁集卷1,〈日本刀歌〉
[5]《東亞史》,170頁
[6]《詳說世界史研究》,212頁
[7]《詳說日本史B》,128頁
[8]《朝鮮後期士人의日本刀認識에대한考察)
[9]《晉書》卷97,四夷傳,倭人
[10]《宋史》卷491,外國傳七,日本國傳
[11]即在中國已經失傳,但在日本等外國仍有傳本,被重新發現的書籍。「逸書百篇」本特指《古文尚書》,但清末黃遵憲已證日本無《古文尚書》,
故今用以包攬所有佚存書。(按〈中國古代文人的海外漢籍觀:以海外逸書說為中心〉)
[12]《宋史》卷491,外國傳七,日本國傳
[13]《漢字を使った文化はどう広がっていったのか》,387頁
[14]〈南宋時期における日中文化交流:禅僧交流を中心に〉
[15]《中國和日本》第2章,35-36頁
[16]《東西洋考》卷11,日本,〈元與日本書〉
[17]《中國和日本》第2章,37-38頁
[18]〈日宋・日元貿易と人的交流〉
[19]即懷良親王。良懷為懷良之誤,懷良親王亦未嘗為日本天皇;但兹從時人認知及《明史》記載。
[20]《東西洋考》卷11,日本,〈諭日本國王詔〉
[21]《明史》卷322,外國傳三,日本傳
[22]《皇明祖訓》祖訓首章
[23]即足利義滿。國王號為對外僭稱,該仍之。
[24]只屬名義上,實際純為貿易目的。
[25]《詳說日本史B》,128頁
[26]《中國通史》下冊,642頁
[27]《中國和日本》第2章,42頁
[28]《明史》卷322,外國傳三,日本傳
[29]《中國和日本》第2章,43頁
[30]《華夷變態》序
[31]〈脫亞論〉
[32]《日本國志》序
[33]《亞洲史的研究方法》,464頁
[34]作者存疑,但日本國外一般以為係福澤氏所作,今從之。
第十五屆全港中學中國歷史研習獎勵計劃
高級組一等獎作品
學生姓名:陳崇朗
學校:聖保羅書院
年級:中五級指導老師姓名:陳綠南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