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3 月,海明威與第三任妻子Martha Gellhorn 離開香港到達韶關,並曾到達和日軍非常接近的翁源,探望當地駐軍,觀看實彈演習,海明威更在士官畢業典禮上致詞,鼓勵士氣。同時間,他們亦看到當地人民生活艱苦,前線士兵裝備落後,軍事資源短缺。儘管如此,他們仍然相信中國人的韌力是不容忽視的,海明威更支持美國繼續援助中國,對抗日本入侵。
一.路長人困

圖一:廣州市,韶關,翁源,南雄位置
韶關位於廣東省北部,北接湖南與江西,是連接中原和華南的重要交通樞紐,地勢北高南低,擁有獨特的丹霞地貌和喀斯特地形。韶關憑藉其易守難攻的地理屏障、四通八達的交通網絡,在1938年廣州淪陷之後,被用作臨時省會和第七戰區的總部。日軍曾經多次大舉進攻韶關,又長期空襲粵北地區,造成嚴重破壞和人命傷亡。
當海明威夫婦在韶關北面的南雄下機時,不再有記者等候他們了,有的只是雨,冷雨,綿綿不斷的冷雨[1]。
國民政府為他們安排了翻譯人員和保護隊伍,還有一部專車。一路上那部轎車不是輪胎給崎嶇的山路弄破了,就是陷進了雨後泥濘之中。對於海明威夫婦來說,這只是他們旅程中的一段小插曲,但對於那些為他們出力,令車子可以繼續前進的士兵來說,這是每天也要面對的事情,有些時候還要在炮火之下,走這種難走的路和執行這種艱辛的任務。他們花了一整天,才走了一百公里的路,直至晚上才到達韶關市中心。當地官員安排他們入住「韶關之光」旅館,這旅館令到Gellhorn很後悔選擇到這地方來採訪。
從香港來到粵北,他們馬上感受得到兩地之間的分別。在香港時,Gellhorn對香港的基本設施不足和落後已經頗有怨言,一旦跟韶關比較,香港馬上變成了人間天堂。這間旅館設備殘舊,蟲蟻亂爬,廁所骯髒得令她崩潰。那一晚,他們兩人只分得一小瓶清水使用。她問丈夫,他們是輪流用這瓶清水來抹面擦牙,還是每人一半,分開使用?海明威回答說,既不抹面也不擦牙,倒頭大睡就是了。
在韶關市的三日裏,他們以最高效率會見了需要會見的人,出席了需要出席的宴會,參觀了需要參觀的地方[2]。他們都渴望能盡快到接近日軍的地區,所以很快便開始了另一趟顛簸旅程──沿北江往翁源去。

圖二:海明威夫婦與第七戰區軍官合照
雨,仍是下過不停。他們和一小隊士兵乘坐大卡車,在泥濘路上再走了三個多小時,到達北江邊,登上江上唯一的汽船。一直航行到深夜,還只是走了一半的路程。當他們在一個叫做Tintack的地方拋錨過夜時[3],海明威向Gellhorn指出,那是一個霍亂疫區。Gellhorn並不相信丈夫的話,她認為負責安排的官員,絕對不會讓他們靠近疫區的。第二天早上,當她看到村中懸掛着代表疫區的黑旗後,才知道海明威是對的。海明威並非對中國一無所知,他當間諜也是下過些功夫的,只是深藏不露。在後來的行程中,證明海明威的確擁有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中國知識。
雨下了24小時,他們在雨中也航行了24小時,終於可以上岸了。距離翁源仍有一段山路要走,岸邊早已有人為他們準備了坐騎。相對於海明威的身高來說,為他預備的馬匹實在是太小了,他騎在上一面,就好像那匹馬正在用六隻腳來走路[4]。不用多久,海明威更把那匹馬壓垮了。他從馬背上下來,攙扶着那匹馬,幫助牠繼續前行。千迴萬轉,終於到達與日軍對峙的南方前線──翁源。

圖三:海明威夫婦往翁源途中
二.前線體驗
翁源位於韶關市東南部,在北江支流翁江的源頭上,西與英德市、北與江西省接壤,素有「粵北南大門」之稱。那天,他們在南浦士官培訓學校落腳。廣州淪陷後,為了整頓部隊、改善軍官素質、提升戰鬥力,國民政府在前線邊沿建立了這所訓練學校,經常委派具有作戰經驗的軍官到來提供訓練。在學校裏,一個指揮官拿出軍用地圖向海明威講解戰況。當時海明威看着地圖,提出了很多問題。出奇地,在場的軍官們毫無保留地一一為他解答[5]。
這次講解令海明威對粵北戰局有更深的認識,亦改變了他對中國軍人的印象。早前在香港,他所接觸到的英國將領,大都是瞧不起中國軍人的,說甚麼Johnny都不懂打仗[6]。親身接觸過後,海明威認為中國軍官的實戰經驗,是那些終日流連於高級酒店大堂、酒吧的英國軍官所不及的。事實上,這一批中國軍官都曾遭受過日軍的沉重打擊,倉皇撤出廣州,好不容易才在韶關站穩陣腳,他們的實戰經驗是建立在慘痛的失敗經驗之上的。
在翁源,國軍安排了一次實彈演習給他們觀看。明顯地這是蔣介石給當地駐軍下令,向海明威(亦是向美國政府)顯示一下他們的實力。
這次演習在距離日軍佔領區只有兩三公里的山頭上進行。是真真正正,炮火隆隆的山頭搶攻演習。海明威 和Gellhorn對這次演練都留下了深刻印象,Gellhorn在遊記中說:「迫擊炮發出了令人喜悅的轟響,就像全中國的鞭炮同時間燃點起來,爆炸聲在山頭之間迴響。到目前為止,這是最令人精神為之一振的事情。」[7]
這段文字令人覺得:這個從美國來的局外人真的是不知好歹,戰爭並不是遊戲,而是生死攸關的事,怎能以看熱鬧的心情來對待。但是,當我們考慮到海氏夫婦前來中國的主要目的時,便可以理解得到,他們看完演習之後為甚麼會如此興奮。
花了那麼多時間,在風雨中走了那麼長的路,還要冒着生命危險來到粵北,卻一直都收集不到甚麼有用的資料供寫作之用,更不用說為美國政府搜集有用的情報。反而,鬱悶的天氣和身邊垂頭喪氣的中國人,令他們以為這就是中國的全部。沒想到,在中國也會有這樣令人振奮的時刻。
演習過後,海明威說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日本人以為中國軍隊只會忍氣吞聲,他們要求東京批准出擊,以為一天便可以攻下韶關,兩個星期便可以兵臨重慶城下。興奮的情緒正在(日本佔領的)廣州市蔓延着,那兒真的是流言滿天飛!」[8] 海明威說出這些話時,負責翻譯的官員反應不過來,要求他慢慢地再說一遍。海明威卻說不要在意他說過的話,並要求翻譯官對長官們說,兵士們着實做得很好,他十分欣賞。三十多年後,Gellhorn憶述這段話時,仍不知道海明威從何獲得這個有關廣州市的情報。
在一個下着濛濛細雨的晚上,國民黨政治部安排了一個文藝晚會來娛賓。在校場上燃點着營火,軍人坐在潮濕的泥濘地上,只有海氏夫婦和一些將領是坐在椅子上。表演節目包括兩個話劇,都是以抗日為主題的。第一個劇的角色有一個中國工人,他的妻子(用紙板製成),三個日本士兵。故事很簡單,工人妻子是一個間諜,引誘日軍說出一些軍事秘密,三個日本士兵在臺上對着紙板人像不規不矩,被丈夫發現了,他當然不會善罷甘休。劇情發展下去,那丈夫把三個日本士兵一一了結,劇終。第二個也是差不多的戲路,只是多了更多羞辱日本士兵的橋段。每一個劇都引來滿場的笑聲和掌聲,當臺上的假日本士兵被就地正法時,更爆出轟動的歡呼喝彩聲。中國軍人在那一刻的表現,令Gellhorn有點困惑。她懷疑,倘若將場景換作了歐洲或美國的部隊,面對同樣戲謔德軍的表演,那些士兵是否也會這樣縱情大笑、高聲歡呼。
對於Gellhorn來說,這些話劇只是粗劣,鄙俗,甚至是精神上的自慰。但對於觀看的士兵來說,那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對國仇家恨的宣泄。這種仇恨既是過去幾年遭受日軍殘害所使然,也是幾代人生活在外侮中的累積。Gellhorn自己也觀察到,這些士兵和他們的家人大多是文盲的,就算駐區能為他們傳遞家書,誰又會寫?寫了,誰又會收得到?收到了,誰又會看得懂?他們跟家人已經斷絕了聯繫。再加上交通運輸落後,不可能經常調遣,一旦進駐這裏,他們便一直留在駐守區內,直至受傷,直至戰死。只有趕走了侵略者,他們才有機會與家人團聚,過正常的生活。現實中暫時仍未能做得到,在虛擬荒誕的故事中感受一下也是一件樂事。
三.危城軼事
在韶關市的那些日子,海明威夫婦經常要出席各種飲宴,若只出席某甲的邀請而不出席某乙的,便是不給面子,這是他們在中國學到的另一種知識。在每場宴會中,Gellhorn都只是佈景板,站在海明威身旁默默無語,把笑容掛在面上,大家都忘記了她是一名專業記者。
有一次,一群將領在宴會上向海明威敬酒,海明威來者不拒,14位將領向他發動車輪戰,以不同的演詞(例如,為世界和平,打倒法西斯乾杯),一杯接一杯的喝下去,當那些將領們面色發紫,一一躺在枱底下喘息,海明威仍是屹立不倒。最後躺下的那個說:「真不好意思,沒有足夠的酒來招待你們。」他們不知道這個美國間諜,原來是一個大酒桶、超級酒鬼[9]。來到中國後,海明威愛上了中國菜,對中國酒亦十分感興趣。他不會抗拒用動物浸製的藥酒,還向別人推介蛇酒,說蛇酒可以治理一個他開始要擔心的問題──禿頭。
那時候,一些中文報刊加了一些油,添了不少醋來報導海明威這次韶關之行。其中最誇張的,莫過於有關海明威參與軍事行動的報導,有些更說他親手殺了一個日本士兵,繪聲繪影,言之鑿鑿。細想一下,就會知道這是不大可能發生的。
國軍將領就算再糊塗,也不至於讓一個外賓冒這種危險吧!給日軍發現了⋯⋯必死無疑。42歲的海明威已是中年發福,無復當年勇,讓他參與行動,一定會連累其他士兵,造成不必要的傷亡[10]!根據一些學者分析,這些傳言只是國民政府的宣傳技倆,加深人們覺得美國是支持中國抗戰的印象。如果這些傳言給海明威知道了,不知他會不會要求國民政府給他頒一個勳章,就像他在第一次大戰時,意大利頒給他的那樣,都是糊里糊塗地得到的[11]。
在韶關(或中國其他地方),海明威總能找到他的開心時光。Gellhorn就可憐了,連上廁所也是困難重重,有一次還險些香消玉殞。話說,當她正在一個小村莊時,人有三急,海明威建議她就在池塘邊解決算了,但Gellhorn堅決不肯。她選擇了一個「高臺廁所」。那是以竹枝搭成的,臺上加上小屋,圍上布簾,中間開個小洞,下面放了個大甕。那既是一個廁所,也是天然肥料收集站。但總比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解決的好。Gellhorn扶着搖搖欲墜的竹梯子爬到小屋內,就在辦大事的時候,村中突然鳴鑼敲鼓,原來是空襲警報。海明威在臺下問她打算怎樣,Gellhorn堅決不肯下來。無奈之下,海明威只好找地方躲避。在高臺上她聽到戰機的引擎聲由遠而近,又清楚看到大批戰機正向這邊飛來⋯⋯幸好,戰機只是從她頭頂呼嘯而過。當她由臺上走下來,海明威跟她說,假若她因此而壯烈犧牲的話,不知美國報章會如何報導!
四.結語
從翁源返回韶關市後的第二天,海明威夫婦便離開粵北,乘火車到桂林去,結束了他們中國戰區的採訪。這次粵北之行是海明威夫婦第一次踏足中國本土,亦是第一次接觸東方戰場,跟他們兩人之前在歐洲經歷過的很不一樣。儘管經驗不一樣,但他們仍能看出中國抗戰的困難所在。
海明威比較關心士兵的生活,他曾向韶關的國軍表示要照顧好士兵才能打仗。在他眼中,那些士兵全都只是小孩子(有些的確是),他們身上穿的軍服是非常粗糙的棉質布料,鞋也沒得穿,便要在山嶺間執行任務,槍枝性能更不盡理想。面對每項條件都比自己強的日軍,他們都是苦苦撐着。海明威想出了一個可以解這種困境的方法,如果美國能夠與英國合作,以香港為突破口,向北攻擊廣州的日軍,韶關就可以解圍了。可惜幾個月後,連香港也落入了日軍手中,美國亦同時遭受日軍偷襲。
Gellhorn則注意到日本空軍的可怕。她覺得沒有了空軍的支援,中國的防衛力量是十分有限的,就算國軍真的有心對抗日軍(他們倆自始至終對此都有懷疑),也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來換取。就好像她親身經歷過的「廁所驚魂」,日軍派大批戰機去轟炸重慶或成都,完全不需要地面部隊也能重創中國的重要據點。雖然當時中國也有自己的空軍,但戰鬥力根本不能與日軍相提並論。她認為中國極需要外來的幫助才能改變這種劣勢[12]。
另外,Gellhorn在韶關又看到國軍隨時準備以堅壁清野,焦土政策來抵禦日軍的推進。對於平民百姓來說,這個戰略意味着要過更苦的日子。就算是這樣,Gellhorn仍相信中國人是會繼續拼下去的,寧可犧牲也不放棄。她在韶關聽到一個傳聞:政府提供1000元奬賞給能活捉日本士兵的人,但從來沒有人帶着活着的日本士兵來領賞。據此,Gellhorn認為日本侵略中國是不智的 [13]。
有關這次粵北旅程的資料,絕大部分都是來自Gellhorn的遊記。她在這本遊記中花了很多筆墨來描述中國的落後,惡劣的衛生環境,毫無生氣的老百姓。整個旅程都用非常灰暗的筆調寫成,有些敍述更顯出了她貧乏的中國知識。Gellhorn並不是從未到訪過貧窮的地方,但是那時候中國的「貧窮」遠遠超出她的想像。她認為這種貧窮不全是因為戰爭所造成的[14] 。稍後,當她在重慶會見了一些國民政府的高級幹部之後,更加強了她的這種想法。
對於韶關這個令她渾身不自在的地方,她曾在書中表示歉意,她說:假若她早知道後來發生在韶關的事,她一定會多為韶關祝福的。
他們離開韶關後發生了甚麼事?發生了「關帝樓慘案」。
1941年9月8日,日軍向韶關市發動大規模空襲。街市上數百人跑進附近的關帝樓躲避,日軍發覺後,向那地方投下了重型炸彈,將整座關帝樓摧毀,當場造成百多人死亡,是日軍空襲韶關市以來死傷最嚴重的一次。
雖然國軍一直奮力堅守這座山城,但是在1945 年1月,因為估計錯誤,戰略失當,韶關還是被攻陷了。在這次攻防戰中犧牲了的士兵當中,應該有不少是曾經聽海明威演講過,跟他相處過,和他一起在冷雨綿綿的崎嶇山路上走過⋯⋯
參考資料
Baker, C. (1969). Ernest Hemingway: a life story. New York: Charles Scribner's Sons.
Donaldson, S. (1996).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Ernest Hemingwa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Gellhorn, M. (1978). My travels with myself &another: a memoir. New York: Tarcher.
Moreire, P. (2007). Hemingway on the China front: his WWII spy mission with Martha Gellhorn. Lincoln, NE.: Potomac Books.
Reynolds, M. (2000). Hemingway: the final years. New York: W.W.Norton& Company.
楊仁敬(2006)《海明威在中國》,廈門大學出版社。
鄧瓊,張文,陳垚(2021年12月31日)《重探1941年海明威的粵北戰地之路》,《羊城晚報》。
[1]在英文文獻中,都以Namyung標示這地方,而中文方面則只有楊仁敬用「南陽」一名。查考之後,粵北地區並無南陽這地方,南陽是位於河南境內。
[2]在這三日裏 他們會見了廣東省主席,第七軍區指揮官,出席了由他們設下的各種聚餐,參觀了一些軍區設施和南華寺等名勝。
[3]這個英文併音是Gellhorn自己拼出來的。她聽到的可能是粵北的某一種方言,所以不能肯定中文譯名,有可能是英德。當時英德的確是霍亂疫區,但仍有待專家考證。
[4]據有關資料顯示,海明威身高1.83米,體重99公斤。
[5]據《大公報》1941年3月26日報導。
[6]那時候英國人謔稱中國軍人為"John Chinaman" 或 "Johnny"。
[7]原文:" the mortars made a loud jolly noise, like all the firecrackers in China united. Echoes of explosions racketed between the hills. We enjoyed the bangs, the sprightliest event so far."
[8]原文:"The Japs think it's muting in the Chinese army! They're signalling Tokyo for orders to advance! They expect to take Shaokwan day after tomorrow! In two weeks they'll be at the gates of Chungking! Excitement has spread to Canton! The city is a veritable hotbed of rumours!"
[9]海明威晚年患上精神病,更加倚懶酒精來麻醉自己,令病情惡化。
[10]海明威年青時曾沉迷拳擊,據說技術還是不錯的。
[11]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海明威駕駛救護車為國際紅十字會工作,被砲彈所傷,意大利政府以為他是因參予戰鬥而受傷的,給他頒了一個勳章。
[12]陳納德(Claire Lee Chennault)組織的美國志願航空隊(飛虎隊)剛巧也是成立於1941 年。
[13]原文:"Like Russia, China is not a sensible country to invade"。
[14]在19世紀20年代大蕭條的時期,她親自到訪過美國最窮困的州份,接觸過當地的貧苦大眾,並鼓勵他們採取行動向政府提出合理的要求。
作者:張永亮博士 旅居澳洲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