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子
在宋代做官入職易，福利好，風險低 [1]。
宋代不單非常積極，甚至過於積極，吸納士人加入官僚隊伍。宋初，考生通過了禮部省試，還要出戰殿試。若是失手了，只好下屆重來。後來只要通過省試，就算殿試不濟，也會被取錄，照樣授官 [2]。屢試不第？不要放棄，還有遺才賽 --「特奏名」：專為一些屢試屢敗，又屢敗屢試的老考生而設，讓他們都可以嘗嘗做官的滋味。除了進士科之外，還有其他明經、明法等科可以進入仕途，要做大宋的公務員真的不難。據統計，兩宋科舉合共取錄了109,950人，比任何朝代的都要多 [3]。員工福利方面，俸祿高不在話下 [4]，單是恩蔭一項已令人羨慕不已。一人當官，子弟得澤，還有甚麼比這更好？有！大宋立國之本「重文輕武」，「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不殺士大夫」⋯⋯ 幾乎給每個官員都頒了一道「免死金牌」，令那些因進諌而冤死的前朝英靈，恨不得自己也生在宋朝 [5]。陳寅恪先生盛讚：「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於趙宋之世 [6]。」這個文化盛世的出現與宋朝能善待官員多少有點關係。
不幸的是，宋代實行權歸中央，強幹弱枝政策。不管是大官小官，履行職責時處處受到掣肘，又被重重監察。臺諫的力量比其他朝代的大，沒完沒了的彈劾，造成官員頻頻外調，又或噤若寒蟬，但求自保。除此之外，經常調任也是一件十分惱人的事。宋室為了避免有人勾結地方勢力，威脅皇權，規定所有地方官員，每三年便要攜家帶眷，風塵僕僕的調職到另一處地方。宋代公務員的流動性非常高，有些官員甚至可能把十分之一的職業生涯都花在往返任職地點的路上。正是吃得鹹魚便要抵得渴，享受如此優厚的福利，當然要付出代價！
蘇東坡付出的代價可不少。
蘇東坡為官四十多年，嘗過很多因調任、外調和被貶而帶來的煩惱和無奈。他曾感慨地說：「坐席未暖，召節已行。筋力疲於往來，日月逝於道路 [7]。」他一生中往返於中央和不同州份，跟親朋好友動如參商，聚少離多。他曾經出任兩個地方的副首長、八個州的首長和十三個中央職位 [8]，更曾經五次被朝廷責授貶職 [9]。可以說，各種鹹魚他都嘗過了。
接下來我們介紹一些蘇東坡曾經出任的官職，並且談談宋代官制和相關的軼聞趣事。
二．官職分離
在唐代獲得進士出身，是不會馬上獲得官職的，還要通過「關試」，看儀表，考應對。之後再要等政府有空缺，才會正式授官。這一段等候期間是沒有俸祿的，進士們要四出請託達官貴人，充任幕客以維持生計，而這類職位又毫無保障 [10]。宋代的進士就幸福得多了。一旦中式，馬上授官。雖然只是細小行政區內的副手級職位，但已可以享受朝廷俸祿和各種福利。這些菜鳥公務員每個都是考場學霸，紙上談兵則佳，實戰經驗欠奉。先做副手，跟前輩學習一下也是好事。蘇東坡的第一個官職便是縣級副官：河南府．福昌縣．主簿（從九品）[11]。不過，蘇東坡並沒有到福昌縣去上任，他（還有弟弟子由）留在京中準備制科考試。
請看，仍未上任便可以停薪留職，宋朝對待官員真的是好得不得了。
制科又是甚麼考試？若說定期的科舉考試是公務員招聘大會，不定期舉行的制科考試就是政府內部的升職試，為朝廷的think tank 揀選可做之才。儘管這個考試難度極高，蘇東坡仍是名列前茅。他的官位亦由本來的縣級跳升到府/州級。他第一個正式出任的職位：「大理評事．簽書．鳯翔府節度．判官廳公事」 [12]。
「大理」即大理寺，是最高法院。從前，「大理評事」（正九品）是大理寺的法官。不過，蘇東坡並不在大理寺上班，也不是法官。如今，這個「大理評事」只是用來表示蘇東坡的官階和薪級是正九品的「大理評事級」，這個官銜並不反映蘇東坡的實際工作。
這有點像香港公務員制度中的「職稱」。現在，我們單看一個公務員的「職稱」（例如政務主任，AO），我們便可以知道她/他在公務員隊伍中的資歷和級別，但不知道她/他實際上的工作範圍，除非我們同時知道她/他所屬的部門是那一個司，那一科，即是她/他的「差遣」。
「大理評事級」近似香港公務員的高級政務主任（SAO），比初入職者略高一級。當時蘇東坡的「差遣」是「鳳翔府節度判官廳公事」，即是鳳翔府的副首長（俗稱通判）。同時間，朝中可能還有另一個，甚至多個「大理評事級」的官員，在不同部門或不同地方任職 [13]。他們和蘇東坡一樣都是正九品的官階，只是職務各有不同。這便是宋代的「官職分離」制度：官銜與職務不相配。曾幾何時，官銜（working title）和職務（duties）是相對應的，一看官銜便知職務，這類官銜稱之為「職事官」銜。後來因為各種原因，這些「職事官」銜變成了只用作標示官階和俸祿的「寄祿官」銜，不再與原來的職務有關，這個過程稱之為「階官化」[14]。「大理評事」便是其中一個這樣的官銜。
階官化並非始於宋代。中唐以後，政局不穩，出現不少事務是當時的官僚制度無法應付的，因一時之便，派一個值得信賴的官員去作特別處理。也有些時候，純粹是皇帝個人寵信某個官員，派他負責原有職務範圍以外的事務。任務完了之後，本應官復原位。可是，久而久之，這種特命變成了常務，固有的職務被抽離原本負責的部門，原本的主管變了成無事可管，原本的官員也四散外派。結果是「代理」變「主理」，「原主理」變「全不理」。這些部門的舊官銜都被用作標示官階俸祿，唯有透過所分派的「差遣」，才能得知一個官員的實際工作。這種情況一直到宋神宗元豐年間才有所改善，減少了混亂 [15]。
（待續）
注釋
[1] 這種優待只限於文官。宋代重文輕武，武官的待遇要比文官的差很多，有機會另文再述。
[2] 周必大（1126-1204）說：「大扺創業之初，入仕之途寡則闕（缺）員為多，承平既久，入仕之途眾而官始冗矣。」《周文忠公集》卷11 ．試館職䇿一道。
[3] 取錄人數是多了，但參加考試的人數更多，競爭並不比唐朝時的小。詳見張希清（1987）《論宋代科舉取士之多與冗官問題》，《北京大學學報》，1987年5期。
[4] 正俸之外還有祿粟、職錢、衣賜、廚料、茶酒錢等等物質上的福利。
[5] 但只限於不殺因言事獲罪的，若犯了其他法律，例如貪汚受賄，亦可判以死刑。
[6] 陳寅恪（1943）《宋史職官志考證序》。
[7] 蘇軾《過淮三首贈景山兼寄子由》。據《蘇軾詩集合注》實為九年。
[8] 不包括那些臨時性的或非常短暫的職位，例如考試編排官，知貢舉等。
[9] 有些職位蘇東坡並没有到任，例如元豐八年（1085），神宗讓蘇東坡改任「汝州團練副使」，他就没有到任。
[10] 韓愈和柳宗元就是這樣。前者中舉後等了差不多十年，後者則是五年，才正式授官。
[11] 以下各級官品以龔延明《宋代官制辭典》頁759附表12《 元豐前後兩宋文官（朝官、京官、選人）寄祿官階對照表》為準。
[12] 嘉祐二年（1057），蘇東坡中進士，正式踏入官塲。很不幸，他的母親於這時突然過身，未及授官便離開了京師。三年之後，守孝完畢，返回汴京，朝廷委派他做河南府福昌縣主簿。而他卻得到名臣推薦參加制科考試，未有上任。
[13] 正如香港公務隊伍中有很多個AO一樣。
[14] 有關「階官化」的歷史脈絡，有興趣的讀者可參考鄧小南（2021） 《宋代文官選任制度諸層面》，中華書局。
[15] 「元豐改制」本來是王安石熙寧變法的一部分，到正式推行的時候，王安石已經罷相。
作者：張永亮博士 旅居澳洲華人
蘇東坡都當過哪些官？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