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又來臨,首先想到的祝福語,自然是「龍馬精神」。談起龍馬,最為人熟知的,恐怕就是明代名著《西遊記》中的白龍馬。第15回說西海龍王玉龍三太子受貶而化為白馬,背負唐僧前往西天取經。
在先秦時代,已常用龍來指稱良馬,如《周禮·夏官司馬》有:「馬八尺以上為龍,七尺以上為騋,六尺以上為馬。」宋代陸佃《埤雅·釋馬》解釋說:「蓋馬八尺以上則疑於龍矣,是故謂之龍也。」表明龍馬一名是由駿馬非比尋常的身高而來。可是在《西遊記》裡,與馬有關的情節,引起較多興趣和爭議的,卻是「弼馬溫」。
小説第4回講孫悟空被玉帝封為弼馬溫,充當「御馬監」的負責人,給天庭養馬。有學者早發現這不是作者隨意捏造,其實與明代馬政大有關係。據《明太祖實錄》,御馬監屬內廷官署,由太監主管,除了養馬、馴馬,後來更有一支由自己統領的禁兵。
御馬監職務的設置,雖然大體以真實情況為原型,但弼馬溫一職並沒有歷史文獻記載,在小說中更是個未入流的小官,才使孫悟空怒火中燒。所以又有研究從民俗文化的角度,探討弼馬溫的內涵。一個常見的吉祥象徵是「猴騎馬」的年畫或擺設品,取其「馬上封侯」之意,祝賀別人升官(職)。但這個理解,放在《西遊記》的情景來看,多有不契合之處。
錢鍾書《談藝錄》説:「蓋《西遊記》第四回美猴王『官封弼馬溫』,即本俗說猴能『辟馬瘟』,生發出一段奇談也。」民間傳說,在馬廄裡養猴子,四處躥跳弄得馬兒有適量活動,不易生病,後來主要是可以防止馬匹患瘟疫。四川成都市博物館收藏有一件出土於東漢墓的「莊園生活」畫像石,其中有一個畫面是將猴子與馬匹湊在一起。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已講馬廄裡養猴,能消百病,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也說這個事。傳說是否穩妥尚無定論,不少人認定弼馬溫就是「避(辟)馬瘟」的諧音。
另一方面,亦有學者質疑兩者看似巧妙地運用諧音雙關,但「溫」的字面意義在漢語裡始終無法得到確解。他們提出,在元代及明初,蒙古語譯音充斥社會,而「溫」作為蒙語詞綴,有「……的人或官員」之意,如「也里可溫」,有説是蒙古語「有福緣的人」。這樣,弼馬溫便是輔助管理馬匹的官員。可是,到了明代中後期,「溫」的用法是否仍為人所理解,卻是一個疑問。
弼馬溫蘊含用猴子去管理馬匹之意,孫悟空的確有一套制約馬匹的本事,如第56回:「你說馬不怕八戒,只怕行者何也?行者五百年前曾受玉帝封在大羅天御馬監養馬,官名弼馬溫,故此傳留至今,是馬皆懼猴子。」若轉換思路,可從傳統五行思想看待問題。
馬是地支「午」的屬相,而午五行屬火,因此馬為「火畜」。這在民間祈雨習俗中多有反映,如河南豫北一帶曾經有「擂馬皮」,在儀式中敲打道具馬皮,表示對火的抑制,希望迎來大雨。猴雖屬申屬金,但據《淮南子·天文訓》,水氣初興於申,壯大於子,衰微於辰,申猴代表初生之水的強大生命力,便可以制約火馬,進而猴可治馬、能辟馬瘟。
秦漢史專家邢義田的《立體的歷史——從圖像看古代中國與域外文化》,提及早期馬與猴複合關係的習俗與文物,並非中國所獨有,也是存在於周邊的印度、中亞等文化圈內。如古代印度有部獸醫經書《舍利護多羅》,記載可用猴子的油脂醫療馬匹的燒傷。應該說,猴馬關聯的情節,在百回本《西遊記》中份量甚少,卻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原因何在?可能就是融合了幾縷文化傳統。
香港大學中國歷史研究文學碩士課程同學會司庫 鄺明威
(本文曾於2026年1月《星島日報》「根本月報」專欄刊登,並由「國史教育中心(香港)」授權「知史」發佈,特此鳴謝。)



